面對死亡的恐懼:專訪楊力州導演談他的紀錄片歷程

專訪/撰文:倪有純 (資深媒體人)

採訪日期:民國100年4月26日/ 地點:後場音像紀錄工作室(新北市新店區)

攝影:蕭明達

對《青春啦啦隊》導演楊力州來說,上帝關了一道門,必會開啟另一扇窗。國中時期,就在同學抱著書本徹夜苦讀的時候,志不在升學的他,有一天赫然發現一個殘酷的生命程式,人類的死亡機率竟然是百分之百。換言之:面對死亡,沒有人有例外。這個驚人的發現曾使一個小小的國中生,對年老與死亡產生莫名的恐懼。這個少年時代的心靈震撼到了人近中年,仍然迴響盪漾。

2008年,楊力州為了拍《征服北極》,來到零下40度的北極時,再次面對死亡的恐懼。去北極前,他拍《水蜜桃阿媽》挑戰另種死亡議題─自殺。他發現自殺的人,在成長過程一定遭遇很多的挫折,最後就像是一個火藥庫,被點燃了。自殺時剛好就在引爆點上。由於對人好奇、對成長好奇、對生命好奇、對老年好奇、對生老病死都好奇…他開始一段人生漫長的追尋之路。

原來志願是做畫家的楊力州,生命中從來沒有規劃要拍紀錄片,卻因為唸大一時,參加繪畫比賽,拿到8萬元的獎金,買了一台攝影機的獎品,他從此擱下畫筆,走上街頭拍攝當時正風起雲湧的社會運動。在輔大念書的那段日子,他常常到學校旁的太陽系MTV及電影資料館看影片。有次在電資館看到一部日本導演原一男的紀錄片《怒祭戰友魂》,這部抗議日本天皇應為二次世界負責的慘絕人寰的紀錄片,深刻改變了他看世界的方法。原來這個世界、媒體告訴我們的社會價值,是被大部份有權力的人決定了。從此以後看新聞,在接受之前他會問:真相到底是什麼?他也試圖用影片告訴社會真相是什麼。

從輔仁大學應用美術系畢業後,楊力州的第一份工作,是回母校復興美工教書。剛好教的是畢業班,他又能和學生打成一片,於是動念拍了《畢業紀念冊》,這部電影獲得了1998年台北電影獎非商業類影片「台北特別獎」。幾年後,他以此為藍本,拍成他的第一部輔導金影片《藍色青春》(2005)。他的《畢業紀念冊》以鏡頭記錄了這群即將畢業的16歲少年的生命故事。,但沒有想到《藍色青春》拍成大河紀錄片(編按:意指記錄的年代漫長)。短輔交片後,楊力州的鏡頭卻欲罷不能,追著學生們成長的腳步,從沒有停過。他執著的想知道,這群學生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貌?這個意念,促使他馬不停蹄地用鏡頭繼續追尋學生的步伐,從學校延伸到社會,人生的理想幾經波折。雙方師生關係也轉變成朋友。學生們已經32歲了,楊力州從學生的成長身影,看到自己走過的青春,他意識到自己離青春已經日漸遙遠了。未來8年,他還要繼續記錄這群主角們,直到他們40歲。再從他們的未來,回首當年16歲時的青澀。 無疑的,這將會是一部令人期待的人生紀錄片。

在《畢業紀念冊》問世的前一年(1997),還是台南藝術學院音像紀錄研究所研究生的楊力州,以《打火兄弟》獲得第二十一屆金穗獎「最佳紀錄錄影帶」,這部原是為了交作業而完成的作品,經過半年追蹤台北永和13個消防隊員的生活紀錄,被評審認為「結構分明、編織嚴謹、手法洗練、呈現個案面面俱到,也與被攝者對象有良好的互動性」。

1999年完成的《我愛(080)》,講述一位學美術的自由創作藝術家,與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軍隊體制對抗的故事。有一次,楊力州帶著這部獲得國內外許多獎項肯定的作品,去台南一所學校放映。學校工作人員雖然非常賣力地辦活動宣傳,結果現場卻只來五名觀眾,應該都是工作人員吧。聽說當天學校辦舞會,同學都跳舞去了。坐在回台北的巴士上,他自問,到底觀眾怎麼了?紀錄片又怎麼了?紀錄片創作者怎麼了?這個社會怎麼了?四個好像無解的問題,讓楊力州在奔馳的夜車上失眠了。從此之後,他選擇改變紀錄片的拍攝方式。每次他遇到瓶頸,就自問我可以怎麼做?我可以怎麼做…?正巧,在劇情片被拍得很像紀錄片,紀錄片被拍得很像劇情片的這個時間點,也正逢紀錄片從制式勞工運動、社會運動跳脫出來,楊力州趕上90年代中期紀錄片走向多樣化的年代,逐漸地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來。

三年前,楊力州在拍完撼動人心的《征服北極》(2008)之後,被台灣失智老人基金會找來拍攝失智老人的故事--《被遺忘的時光》,描述失智老人的家人從對失智一無所知的恐懼、到接納、了解。失智老人因為記憶被刪除了,因為怕被人笑,才回答連接不起來的話,楊力州了解,面對失智老人,家屬也應被治療,唯有家人對病症的接納與愛,才能治療失智患者。失智老人在台灣只有13%;台灣還有87%的健康老人被遺忘。楊力州早有心拍攝老年的題材,但一直找不到適當的切入點,直到拍了《被遺忘的時光》後,製片找到一群連腳踼出去都很困難的老人,在國際級世運會得到啦啦隊比賽的冠軍,開始點燃拍攝《青春啦啦隊》的動力及拍攝方向。在紀錄片這塊土地上默默耕耘了十餘寒暑,楊力州終於以《被遺忘的時光》和《青春啦啦隊》,逐漸喚醒一個人口日漸老化的社會,面對早應該面對的問題,重新給健康老年人舞台。

楊力州導演說,他在拍老人之前,對老人的印象也是制式的。他印象中,是搬著板凳坐在樓上,看著樓下車來車往。但拍片接觸之後,臨場會蹦出來新的想法,讓他很享受抓到靈感的感覺。楊導表示,忘不了第一次看到這個另類啦啦隊的心情。他說,啦啦隊成員裡的阿嬤個個穿著超短迷你裙,最高齡的阿嬤甚至已經90歲了,從背後看簡直跟18歲少女沒兩樣。當阿嬤看到健美先生無預警的脫下上衣,露出肌肉,反應也令他難忘,阿嬤在一陣嘩然後,竟推派代表去摸健美先生的肌肉。楊力州導演坦言,從拍片中強烈的體會到老人家對青春、美麗,甚至愛情都保有很多想像,她們除了穿迷你裙,互搶鋒頭,她們也談戀愛。

《被遺忘的時光》和《青春啦啦隊》的拍攝,幾乎是同步在進行,但因為拍失智老人難度較高,無法掌控;後來拍的《青春啦啦隊》先殺青了。到了2010年《被遺忘的時光》還在拍,但他們因為後面有強大的助力,後來居上上映了,《青春啦啦隊》卻找不到檔期上映。楊力州原來計劃上午演《被遺忘的時光》,下午演《青春啦啦隊》的理想無法實現,他盼望有一天這個願望能實現。

為了找到《青春啦啦隊》上映的出路,楊力州找到台中一個主管健康的公部門,希望將影片捐給他們。沒想到他們一聽到紀錄片,竟回說:沒錢。楊力州說,片子拍完了,不缺錢,希望他們幫忙推廣,甚至表示要帶片子到台中給他們看。官員大概對楊導的熱情難以回絕,只好說:這樣吧,你壓2000片DVD,我們幫你發,聽得楊力州心都碎了。或許他勾想起了幾年前帶《我愛(080)》去台南映演的痛苦經驗。

但是無巧不巧,有次聯合勸募找楊力州去演講「社會中小人物的大啟示」,楊力州帶了兩個小片段去給他們看,還一度猶疑要不要拿出來。當時聯合勸募正要推動一個健康老人的計劃,看到影片如獲至寶,他們的熱誠,他們的喜悅,把楊力州嚇了一大跳。對楊力州來說,是眾裡尋他千百度;對聯勸來說,卻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一場短的只有十分鐘的會議,就很快為《青春啦啦隊》找到一個家,和將它推進社會的動力。聯合勸募將影片委託前景娛樂代為發行,在母親節前一天將紀錄片推上院線。目前正在全台戲院熱烈上映中,好口碑不斷地在觀眾間口耳相傳。

除了「被遺忘時光」、「青春啦啦隊」兩個老人題材之外,楊力州還有兩個老人的故事: 一個是作家林海音的故事《兩岸》,與李天祿長子陳鍚煌與布袋戲的故事「紅盒子」,前者已在國賓、長春戲院映演;後者明年將推出。屆時老人系列影片將告一段落。現在,楊力州最想拍的是小孩子的題材。

楊力州導演花費一年時間拍攝的《青春啦啦隊》,記錄了加起來超過三千歲阿公阿媽所組成的啦啦隊受訓過程,訴說一群老人如何活出生命的意義,如何成為國際級世運第一名啦啦隊的故事。影片鏡頭從車水馬龍的公路拉出紀錄片的大格局,電影讓觀眾看到老人的歲月痕跡,卻也讓觀眾笑成一團,這是一部老少咸宜的影片。創造笑點的噱頭,是怎麼掌握的?楊導演以他獨創的「社會膠囊」解釋說:悲與喜只是一線之隔,當一個情緒出來之後,另一個情緒會跑出來問問題。當你大笑之後,電影好像會問: 那你爸媽呢?你的爺爺、奶奶呢?這樣去引導觀眾思考更嚴肅的問題。這好像是膠囊用糖衣包裹著治病的藥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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