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戲院大學

發仔

現在才告訴你
原來你不是你
你是伊麗莎白泰勒

文/楊凡 (電影導演,《楊凡電影時間》作者)

於是父親帶著全家搬到當時還是鄉下的台中大度山。很多時候我都想假裝謙虛地說自己在台中鄉下長大,但是性情爽直的大哥則會說:「我們是在貝聿銘設計的房子裡長大的。」

是的,父親任教的「東海大學」,整個校園的藍圖確實是貝聿銘設計的。這所基督教會學校破土的當天,還請來了當時的美國副總統尼克森。校長是曾國藩的孫兒曾約農,副校長是哈佛大學博士吳德耀,文學院有一代宗師徐復觀、牟宗三、梁容若,建築系有年輕的陳其寬,外文系則是清一色的外國教授。聽說當時美國教會的捐贈救濟物品第一站就是送到東海大學讓員工挑選,只不過為了面子問題,通常都原封不動的退回教會。

校園種滿了各種不同的花草樹木,最多的一種叫做相思樹,這樣可以阻擋冬天強烈的「東海風」,這是校園雅士給這山頭西北風浪漫化的代號。然後胡適先生欣賞的東海學生詩人葉珊又把碉堡附近的乾河取名叫「夢谷」,好不詩意,簡直不食人間煙火。可以想像,在五○年代台中這個鄉下的大度山,除了偶爾聽到「反共救國」與「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的幾句口號外,這裡的確是一個令人羨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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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王子》劇照

大學附近有一個空軍基地,叫做「清泉崗」,那裡駐守著許多空軍人員和眷屬。我有個同學叫趙家暉,父親是將軍,雖然不駐守清泉崗,但是也常帶我去基地附近「探險」。有一次,他說基地有香港的明星來勞軍,於是我們就坐上他父親的吉普車前往清泉崗,平常往基地的馬路非常崎嶇不平,這天則更加沙麈滾滾。原來一架架軍卡車載滿了阿兵哥和他們的眷屬,一起來到這個平時閒人勿進的軍事基地,來看林黛、葛蘭還是白光,亮個相,唱首歌。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如此燦爛的燈光,那絢爛的水銀燈把白晝變得更加立體,把黃昏變得更加迷茫,把夜晚變得輝煌無比。

有的時候,我們在附近偷番薯,然後到乾河用鵝卵石搭成爐子烤來吃,有時會跳上糖廠的小火車去偷甘蔗。有次放了塊小石頭在車軌上,回來時告訴家暉,他說這樣做火車會出軌,害得我一夜睡不著,第二天居然還去看看有沒有車禍,你說是否過分天真。

那時候的我,真是有點過分單純。看一段那時的日記:「早上考了一堂英文,今天全班都考不好,但是我卻是一百分,英文老師說明天重考,今天不算。我總是考的分數好就不算,分數不好就算,真氣人。」日記時間是一九六三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一,那年十五歲。現在的十五歲又會寫什麼、想什麼?有時我也懷疑,那麼天真的少年郎,怎會在未來的日子與浮華、虛榮結合得那樣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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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王子》劇照

請千萬別認定東海大學這美麗的校園就是我浮華與虛榮的原罪地。唉,我那罪惡的起源地也叫東海,是座落於自由路上的「東海戲院」,對面就是《淚王子》裡劉伯母歐陽仟君喜歡去的那間成功戲院。不同的是:東海戲院放映的都是最賣座的米高梅、華納和環球公司的電影,而成功戲院則上演許多歐洲比較冷門的片子,譬如瑪麗亞雪兒主演的德國片《酒店》,西班牙李麗華莎拉蒙蒂耶主演的《一江春水向東流》(這和中國的同名姐妹完全無關,可能片商懷舊,取了一個左傾的戲軌,居然沒有被禁),戲裡還有齊如山(註1)的姪女齊克平小姐客串一代豔諜瑪泰哈利。當然法國片《紫太陽》和義大利的《洛克兄弟》,都是成功戲院的路子,難怪進步的劉伯母喜歡成功戲院。但是這戲院有時也會出軌演些噱頭恐怖片,像文生派來斯的《猛鬼屋》,在台北新生戲院下片之後,把那套假骷髏也拿到台中隨片登台,賺了不少票房來補文藝片的不足。

東海戲院就不一樣了。戲院是新蓋的,屋頂有著五○年代流線型的圓環,不單冷氣開放,連放映機都是美國西電牌進口的(小的時候,腦筋被洗得只要美國貨就好,何況西電還有個「西」字);走廊上掛滿了好萊塢明星原裝照片和海報,和中正路第二市場對面的那間成都戲院迥然不同。雖然說是上映首輪聯美公司的西片,但是格局就小很多,掛的海報大半是本地印刷的中文海報,西洋明星的臉孔配上中文字,總讓人覺得不舒服。但是那裡又會放映碧姬芭杜的《上帝創造女人》,雖然片子被剪得七零八落,但是讓大學男生噴血的指數還是一樣高。你看,這個小孩崇洋的思想多重,難怪多年後回台灣拍了個《淚王子》,就沒有台灣人覺得這是台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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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第一東海戲院

話說這東海戲院,可介紹了我好些好萊塢大明星,伊麗莎白泰勒就是我最喜愛的一位。那時我們都稱她為玉女,直到今天我還是不習慣人們對她以「婆」相稱,那時所有伊麗莎白泰勒的影片,基本上都是以彩色大銀幕的姿態在東海出現,像《巨人》、《朱門巧婦》、《雨樹郡》和《青樓豔妓》,都在東海看過兩、三次。那時還因為玉女在倫敦拍攝《埃及豔后》,身患肺炎,健康問題引起全球矚目,泰勒的生死存亡似乎比古巴火箭危機更令人關心,我也因此託人在台北買了一本「銀幕小說」:《青樓豔妓》。這基本上是部中英文字幕對白本,並不是描述劇情的小說,但是戲裡每一句對白都有,而且中英對照,方便學習英文。所以假如你覺得《流金歲月》的對白裡有伊麗莎白泰勒的影子,請原諒,那是不自覺。

但是周潤發在《玫瑰的故事》撞車的那場戲,則是有意抄襲玉女在《青樓豔妓》中的結局。發仔,你沒想到快三十年了,現在才告訴你,原來你不是你,你是伊麗莎白泰勒!

東海戲院在我的記憶中永遠是七彩的,就算是上映國片,首要條件就是伊士曼特藝。在這裡我看過林翠的《秋鳳》、林黛的《紅娃》,還有,信不信由你,一部你從來沒聽過、由楊羅娜主演的七彩《山下奉文寶藏》。即使是尊貴如伊麗莎白泰勒、蒙哥馬利克里夫再加凱薩琳赫本的《夏日驚魂》,也可能因為黑白緣故,移師對面成功戲院,留給劉伯母的同志們細嚼慢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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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漢》海報

至於某些宗教鉅片上演的日子,如《賓漢》,東海就會把所有的其他影片海報除下。戲院除了國歌之外不放任何預告片,那時沒有人會穿著短褲、拖鞋上東海,大家都好像上教堂。但是也有偏心的時候,就像百分之百耶穌傳記──謝夫利亨特的《萬王之王》,同樣是米高梅宗教片,卻也沒得到和《賓漢》同等的待遇。回想那個時候的電影,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哪會想到今天可以把他變成DVD,帶回家中隨時播放。忽然想起一句不相關的詩句:「花到夷方無晚節,仰人顏色四時開。」

時代是改變了,三年前舊地重遊,坐車上大度山怎麼好像走平路一樣。一路上昔日的相思樹林完全消失,代替的是一幢幢的建築物。那條每逢雨季都會沖斷橋梁的大度溪,目前只剩下稀疏的鵝卵石河床。只有進入了東海大學,懷舊的感覺才又再回來,校園的相思樹依然茂盛,貝聿銘設計的路斯義教堂和文理學院、圖書館還是老樣子,只不過有些破舊的感覺。再走到以前住過的老家,怎麼徐伯伯、梁伯伯和祁伯伯住過的房子都還在,而我們的東海路B8號只剩下一片荒地?原來房子倒了,學校沒有經費再重建。曾幾何時,東海大學是多麼令人羨慕的一個學府,怎麼一下子就被時間的巨輪吞噬。

回到了山下舊城,經過中正路、自由路,才發現昔日的台中、東海、成功、成都戲院也已拆解改建,曾經是商業中心的大樓,如今也不再車水馬龍。坐在中正路的上海老店「沁園春」,點了份五十年沒變的小籠包,再回想首次在對面台中戲院觀看李香蘭的《白蛇傳》,然後十數年後同家戲院再看林黛的《白蛇傳》,怎麼水漫金山寺的特技那麼相像?也是同一家戲院看李翰祥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化蝶升天鏡頭裡的凌波、樂蒂,又和李香蘭、池部良(註2)是一個樣子?一片三用是邵氏的本事,但是台中戲院竟有這等淵源:在不同時期放映三套不同電影,卻有著三段同樣的鏡頭?但是台中戲院早已拆了,老區真是沒落了。 任何工作,燦爛後可以退隱,把自己的豐功偉業留在人們記憶之中,美其名是「完成時代任務」。但是作為百年樹人的學府或一個萬人居住的城市,怎樣才能不與時代脫節,怎樣可以將「過氣」二字昇華為「懷舊」?這也需要有些學問。

聽說新的台中叫做「第七期」,那裡什麼都進步、什麼都高級,但是名稱怎麼如此單調?老區的中正路與自由路只看見一家家不同的太陽餅店。以前自由路上只有一家「太陽堂」賣太陽餅,還有「一福堂」和「顏新發」,現在還是只有這一家「太陽堂」堅持絕無分店。唉,連「鼎泰豐」都分店世界開,我終於也不再堅持電影只應屬於大銀幕。是誰說的:I am still big, only the screen gets smaller.

該打!

註1:戲曲理論家、劇作家,曾為梅蘭芳編寫了許多劇本,一九四九年定居台灣,大力促成大鵬劇校的成立,是我國國劇藝術的重要推手。 註2:日本資深演員,作品有《鬪魚》、《早春》、《青色山脈》等,與李香蘭合演過《白夫人之妖戀》、《破曉的逃脫》,二○一○年逝。

(以上摘錄自《楊凡電影時間》(商周,2013)。圖文資料,除特別註明外,皆由商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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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凡電影時間》(楊凡著;2013。台北市: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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