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30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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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孟樵 (作家、《不落幕的文學愛情電影》作者)

【曾為台灣電影寫出許多動人配樂作品的傑出音樂家史擷詠先生,謝世至今已二年,但他留給台灣電影觀眾的餘音,至今仍不絕於耳。在史先生人生謝幕的── 「金色年代華語電影劇場──電影幻聲交響SHOW」演出中,擔任現場導聆的作家吳孟樵小姐,在近著《不落幕的文學愛情電影》(爾雅,2013)中收錄了近十篇紀念史先生的文章,篇篇流露出一位作家影迷對電影音樂人的真摯感情。本報特於史先生逝世二週年,摘錄新書其中一篇,與讀者一起緬懷台灣電影配樂大師史擷詠先生。(編者)。】

當死神說:「你來吧!」
宇宙說: 「史擷詠,恆存於無法拘束的雲天頂端,正奏演著音樂。」
史擷詠說:「我很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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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擷詠

月球最靠近地球的那一天起,是你逐日告別此世的預示?

死神獵逐,竟以殘酷的方式現身。童少年,我因為嚴重貧血,隨時昏倒在路邊、家裡、學校、醫院、任何交通工具…已有近百數十次。多年來沒事,2011年8月19晚間,卻是第一次目睹人昏厥的樣,那是你!你曾說:「我身體好得很,連感冒都很少。」不知你真正的身體狀態,納悶你只與後台相距一兩步,聽到蹦一聲!聽到安可聲……我就在布幕後舞台邊,與你如此相近,卻等不到你。這才走過去察看,所有的思維在一瞬間攏聚,請工作人員趕緊叫救護車、請吳朝正先生第一個為你做急救。你的手冰冷,死神拉著你,你忽地回到人間,說:痛!好痛!痛……再次昏迷前,你反手扣住我的手腕。

烙在我手腕的印記,自2011年8月19日當晚…至今仍在。那是死生間無言的吶喊,盡一切以靈魂吶喊。

你往生後,我才看到多年前你收錄多篇多人紀念你爸爸史惟亮的冊子,你也寫了篇文章,充滿小說鋪張力的文筆記錄爸爸的一生、寫著爸爸斷氣時,你怎地握住爸爸冰冷的手。你描寫的情狀類似你8/19的手勢,只是……

當年一生一死,沒想到,依然是你的手,換為一死一生。依然有隻冰寒的手。

你爸爸往生的日子2/14,驚地我莫名。2/14是我生命裡非常非常重要的日子。其實,你早知2/14於我的意義,這也是生命故事啊。

當我年少時,你跟著一群你的朋友參加了我此生重大的活動,但我們不相識,只聽說你家學淵源;2005年,在新聞局巧遇,你瀟灑微笑;2011農曆年左右又巧遇,這回,我們第一次正式談話,彼此交換多年來的生活狀況。第二次見面,你說:「我們一定要談出個可以合作的工作。」看著你神采飛揚的表達能力,冷靜地搜尋何以我的書裡會有你的文章,卻無法連結我曾採訪過你的印象?原來呀,那是你自己寫的文章,轉由我整理。你我只記得電影記得音樂,至於誰寫誰整理,不復記憶。

《青春無悔》導演周晏子與你合作多次,他問我:「擷詠還是很俊美很瘦高的貴族樣?他的錄音室好優、音樂柔美靈動、很有才氣、口才很好、很有教養的君子。」我的感覺是你長期積累了疲憊、與以前似乎不同,卻又顯得精神矍鑠,所有的事物經由你的描述,生動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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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無悔》

你與死神交戰?

你早就看到祂。

提到音樂家爸爸史惟亮,你總泛著淚,醫院長廊有你少年期走過的身影、病榻邊有你父子莫可奈何的感受;沒見到媽媽的最後一刻,讓你從此不敢關手機。這些都使你加速與死神競賽,你要趕在祂之前,提前完成你的志願。

你與死神協議?

你認真地看著我某份合約,感慨著:還9年多呀!9年後,我的狗查理還在?你的眼神透著某種憂惑疑慮;即使我有幾組答案,都不忍輕率說出口。生啊死的,成了你音樂創作中的口頭禪,你愛說:忙是我的宿命、無可救藥的上了癮、得癌症一樣的無可救藥、累得半死……尤其是你堅決地說:我才不去檢查身體哩,最好是全身麻醉,哪裡壞了就一次解決,醒來,全都好了……當時,我無法理解,怒視你輕言了生死,怒視。

原來呀,你不想避開祂,那麼就直攻祂吧。就像你教我的工作態度,你告訴我:不要怕、不要心軟、不要為別人的過錯揹黑鍋、不要放棄、要相信自己…。在死亡契約書裡,你以最強烈的方式與祂對戰。行、坐、昏躺都是筆挺之姿。

與死神對話吧!

十有八九次,你我的話題與訊息不離死亡。最後一晚在中場休息的後台,我們談論的最後幾句對話,細想起來,都直接觸及:死。

死神與你如此靠近欺近逼近…進攻!

當時你悄悄和祂對話了吧。你試著閉目調息、說你胃痛,甚至張開手掌,向我要顆胃藥;我暫時回到你們為我準備的專屬更衣室,那間更衣室的門把突然斷掉。時間再往前推,那幾日是因為工作壓力?我在夢境裡看見自己有場躺著類似死亡的儀式、某夜外出,我的左手莫名割開傷口血流不止、演出當天下午,同樣的手被燙傷,我心煩地不想上台。甚至是在當天下午告訴你,也許我不來導聆了。你驚地說那怎麼辦?臨時找誰啊?

梳化妝又特差,真為此惱。但,答應了你,怎可能不出席呀。六點半,我到了中山堂,還問你吃過東西了嗎?你說吃了。(你離世後,才聽說你沒進食。) 晚間七點半演出正式開始。一上台,麥克風竟無聲。是你遞上你那支麥克風給我。下半場上台前,你說:加油!我幫不了妳喔!(竟成了讖言)當時,我已燃起信心,笑著點點頭,走到台前。開始覺得舞台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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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擷詠

死神就在這裡!

不祥徵兆不會引我迷信,唯,那一次你送我搭電梯下樓,內心突地強烈湧現我小說裡的一幕,是:電梯裡的陰陽話別!不祥啊,我暗自力擋死神靠近你,你不可能察覺吧。走出電梯,你我如常走著聊着,我始終沒告訴你電梯裡那一陣玄詭竄入我心底。

你曾經在高鐵座車內閱讀我那兩篇續篇小說,很認真地傳簡訊給我:將思想意念流於瞬間,好像急速冷凍,讓生命暫時停住。但只需一張紙、一點碳粉,一切又都活回來,新鮮到連空氣的味都聞得出。酷!有點陰暗,有點詭譎,有點哀愁,又有足夠細膩客觀的角度,這種具強烈印象感的文章……撫慰了失心的人…又問我:劇拍出妳的意境沒?我只能回答已寫不出那樣的悲痛感。

你看重文字的巨大力量,曾說我描寫的景況,讓你也親眼看到了。你也曾在金鐘獎最佳音樂節目主持人宋銘的電台節目裡說過:「孟樵的文字很纖細,很有想像空間。」若可以讓你安魂於創作世界,告訴我,你想去哪?

8月20日凌晨(19日深夜),我正爬上睡鋪,關了大燈,僅留樓梯間小夜燈,還沒睡哩,見你在一片綠野中,側着臉,看來好安詳,當時我無法明辨是你靈魂出竅?還是我靈魂出竅看到你?但我隱隱感覺,你在你的世界裡,狀態很好。

21日凌晨(20日深夜)幾乎是同樣的時間,見白與黑袍分別竄飛昇天飛好久,是琴鍵去守護你。

死神也想帶走我媽,她突然狀況危急,幾日夜,我來回於醫院。忘不了的日子,那一天凌晨不到兩點剛從醫院返家進入電梯,本沒想到是你,以為是我媽怎地馬上走了。第二個念頭才想到你,你居然以我那場小說的電梯劇情反著出現,與我一起搭電梯。

太入戲吧,你!
是守信吧,你!
猛然推算:那才是你真正的頭七日

希望你以我懂的方式出現訊息,果然呀,之後接連驚人地收到些訊息,還有樂音解了我的疑惑,曲名正是8/19那晚你我才知道的對話。身旁的人與我在街邊抒展多日來第一次的輕鬆姿態。你即使往生後,依舊創意十足,套一句你的話:好樣!

死神帶不走你!

身心劇痛分離時,你正在為自己創作解苦。你說過:因為生活種種,不得不面對這一切,不然只要扮演作曲家的角色多好,就是因為不可能了!這是台灣華人社會,我們還沒這樣的優渥命,只好轉變。重點是明天不會後悔今天的一切。再多的煩惱痛苦或無奈,就只能留在心中一秒鐘,下一秒就要想怎解決……難以自拔的癮頭,我經常病態到在為自己或當下配樂,甚至在面對最困難的事務片刻,也有時會突然身心分開各自幹活,不是心不在焉喔,是在忙著配樂,真是很沒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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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30秒到。

清明節,我沉浸在工作的愁緒裡,你卻開心地想看我的新書,以簡訊以電話要我再等一等,居然又傳來簡訊,這回短短地幾個字:「再30秒到。」

才剛看完簡訊,一抬頭,你已出現在我面前。我實在沒好心情,皺眉對你說:都到了,幹嘛傳簡訊。你笑得燦然對我解釋:「求個心安。」

為了對電影幻聲交響SHOW首演負責,即使累到危及性命,仍以超強的意志力撐到指揮完最後一首,你向死神說「再30秒再30秒」,撐到布幕邊,避開觀眾,壯烈地傳奇地完成你的劇本,跨界至天國繼續音樂使命。你做到了!

你說過:許多劇本都喜歡讓觀眾以為是所見即所是,可是走到後來都會整個反轉,叫大家驚奇不己,因此,現在的劇本是這樣的安排……

沒人知道你準備了什麼曲子當安可曲,你想給個驚喜,你想自己彈奏演出『豬八妹』小段音樂呀。如果你認為文字可以激發音樂,音樂的世界充滿了各種畫面,我慢慢地隨你說的『想像空間』描摹。

你時常提到狗查理、兒女家人、朋友及工作…的心情。很喜悅次年有新的電影音樂作品、很希望8/19的晚會讓情同父子的李行導演開心。4月3日你們幾個家族跑好幾處掃墓,很快地,清明節墓園加入了你,樂飄揚。

你提出:讓我先以我個人而不是我公司,試試看,讓我來當妳的經紀人吧,會有《豬八妹》的音樂、動漫、影視節目…即使你多麼忙碌,總還記掛着問我:要我幫妳處理事情嗎?這對我來說是小事。我回答你:怎會是小事?你的才華是豐富世間的大資產,得把時間多留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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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落幕的文學愛情電影》(吳孟樵,2013。台北市:爾雅)

8月6日是農曆七夕,你找我見面,問我:做完8/19這場音樂會,我想知道妳會退回以前的樣?還是繼續擴大?我不知該怎地回答,你居然說:休息一天,對我來說太多了。

休息的定義該改變了吧、劇本可以隨時更換、生命會找到出口。

擷詠,安吧!(雖然,我不可能不哭泣)我的豬八妹作品總會有她的因緣。

2011年3月18日,你找我第二天吃簡餐,你自己不吃蛋糕,卻要我加點蛋糕。

就是這天3月19日吃喝聊,我才確知是你生日,我問你:「今天有人為你慶生?」你說,你從不過生日。(在公祭日看到你十幾年前與家人歡度你的生日,我深為你的家庭錄影畫面感到欣慰。)當晚,月亮大得驚人,圓亮亮黃澄澄,月球降到人間,幾近落到地表面。那是氣象學家說的:「月球最靠近地球的日子。」3月20日凌晨,你來簡訊哈哈大笑。

於是…月亮,是這麼倒數計時離開人間。

回想起,你不怎吃東西,卻也因為聊着聊着,你吃了起來。6月,你牙疼難耐,又開始不吃東西,寧可找我拿止痛藥。勸你去牙科診所,你終於去了。怎知,最後的生死大關,你身邊沒任何藥物。看著你幾近沒了氣息,我可以怎麼為你預備藥物嗎?你曾跟我說你身體很好,好與不好的說法是什麼呢?

偶爾瞧着我受傷的這隻手,也是你緊扣住,至今仍帶著印痕的手。很難想像,你怎地不在了呀?你好嗎?這回別再大意,記得、千萬記得珍愛自己。 擷詠,安吧!(雖然,我不可能不哭泣)朝想像空間前進,也請繼續服用你說的維他命。將有向日葵迎陽也向月、乘風、越嶺、點水……燦爛!

月亮,即使是這麼倒數計時離開人間,當太陽升起,月,隱在夜之後。月亮依舊在、太陽依舊在。月與日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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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落幕的文學愛情電影》作者:吳孟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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