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著什麼樣的土性?春節檔台片廝殺過後

文/鄭秉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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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從開春至元宵,五週內擠進八部台片,外加兩部華語動畫、兩部華語大片及兩部硬塞湊檔的大製作爛片,廝殺結果出乎意料。金鐘獎最佳導演馮凱轉戰電影圈的草根勵志片《陣頭》成為最大黑馬,來勢洶洶的《痞子英雄首部曲:全面開戰》從影片水準以至票房表現皆未如預期,情人節檔期應景合拍片《愛LOVE》成績不錯但並未突破鈕承澤前作《艋舺》紀錄,朱延平以「眼淚喜劇」《新天生一對》拿到自《功夫灌籃》以降最佳成績、《愛的麵包魂》以「女神」陳妍希魅力為號召卻不盡理想,其他如《龍飛鳳舞》、《寶島大爆走》、《熊熊愛上你》則是反應慘澹,不過《熊》片全台僅四家戲院上映,與前幾部台片全國大規模映演的情況不同。

2013年,因應「史上超長寒假」來臨,台灣電影界端出多部不同類型的強片力抗《悲慘世界》、《終極警探5》等好萊塢強片,從1月18日放寒假的第1檔、春節檔、情人節檔一路排到2月下旬的元宵節檔,囊括成長電影《親愛的奶奶》、九把刀原著改編的熱血片《變身》、驚悚片《追魂7殺》、爆笑喜劇《大尾鱸鰻》、改編自景美女中拔河隊真人真事的運動勵志片《志氣》、眷村懷舊片《逗陣ㄟ》、五0年代農村勵志喜劇《我不窮,我只是沒錢香蕉傳奇》、緬懷台語電影黃金年代的愛情片《阿嬤的夢中情人》以及熱血棒球電影《天后之戰》。

打從2010年《艋舺》以全新行銷手法在春節檔稱雄,2011年的《雞排英雄》、2012年的《陣頭》相繼突圍以後,2013年的寒假檔台片,其中多部更是將「本土」、「草根」當成唯一票房萬靈丹,除了大打集體記憶牌企圖召喚較少上戲院的中老年觀眾階層買票支持,也變本加厲以走火入魔的喜劇型態,玩弄族群刻板印象和不同語言間的錯譯趣味(此點或可視為《海角七号》餘毒),《大尾鱸鰻》、《逗陣ㄟ》、《阿嬤的夢中情人》就是最明顯的三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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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尾鱸鰻》海報

《大尾鱸鰻》由電影圈大姐大邱瓈寬執導,由於寬姐先前並無導演經驗,因此不能免俗找了《白日的星星》導演黃朝亮作為執行導演;此片以一段「話說民國八十年黑道崛起史」黑白懷舊影像搭配豬哥亮的精彩畫外音拉開序幕,只可惜這個乍看聳擱有力且充滿歷史感的開場,其力度馬上被隨之而來火力全開不間斷放送「冰的」vs「翻桌」之類語言諧音趣味以及典型豬式餐廳秀性雙關語笑話給稀釋掉。觀眾在連串肉體官能反應的笑鬧中會意過來,《大尾鱸鰻》原來是好萊塢《驚聲尖笑》(Scary Movie)那類以諧仿賣座電影,狂開人體各器官及排泄物玩笑的山寨版,當然還與作為本片監製朱延平紅遍中國的《一石二鳥》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這回《大尾鱸鰻》比較聰明地披上了一件本土草根的金縷衣,新瓶裝舊酒,成功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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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尾鱸鰻》楊祐寧、郭采潔

香港去年有《低俗喜劇》的本土論戰,中國跨年有《人再囧途之泰囧》的草根之爭,身處這波庶民喜劇逆襲的關鍵時刻,台灣的《大尾鱸鰻》儘管超越了《賽德克.巴萊:太陽旗》,成為最快時間(16天)突破3億元台幣的紀錄保持者,還一舉改寫全台票房結構,將「台北」與「非台北地區」的票房比例拉到了1: 2.495的巨幅差距,凸顯出中南部觀眾驚人的票房潛力,相形之下,委實辜負了草根與本土這兩個關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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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尾鱸鰻》豬哥亮

《大尾鱸鰻》既缺乏彭浩翔引以為傲的小聰明和精密算計,也未能成功塑造出如《人》片中王寶強飾演的寶寶那般簡單、純真的討喜屌絲角色(編按),它充其量就只是睽違已久的「豬哥亮餐廳秀」的復刻金裝版;毫無敘事結構、場面調度等美學要求,不僅缺乏由內而外全盤理解通透之後的台灣味轉化,更充斥不求甚解囫圇吞棗的抄襲、拼湊,根本就是錯把低俗當本土,誤把下流當草根。只是,台灣觀眾對於下流與否、本土與否、品質好壞,或許完全不在意。《大尾鱸鰻》最後以台片影史第三位的傲人成績(僅次於《海角七號》與《賽德克.巴萊:太陽旗》)坐收,即為明證。反正經濟不景氣,全家人過年團聚一起聽豬哥亮開黃腔,把戲院當成自家客廳(理同去年夏天《犀利人妻最終回:幸福男.不難》的賣座),沾染年節氣氛共同大笑一場,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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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陣ㄟ》海報

至於《逗陣ㄟ》與《阿嬤的夢中情人》對於台灣味的銀幕再現,又是兩種典型。《逗》片是「台灣.人.情」系列第三部曲(前兩部《雞排英雄》和《陣頭》皆是春節檔冠軍),從夜市文化到民俗傳統再到眷村生活,「台灣.人.情」系列以小人物悲歡離合的通俗劇形式,正向表彰美好庶民生活已然確立品牌特色,今回苦思突破而大膽轉向芋仔蕃薯題材,企圖將電視劇《光陰的故事》和舞台劇《寶島一村》的眷村熱一網打進,反應卻是未如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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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陣ㄟ》江淑娜

嚴格說來《逗陣ㄟ》敗在劇本八股,角色塑造扁平,場面調度笨重不靈活,整體水平遠遠落後近年耳熟能詳的草根喜劇如日本的《ALWAYS幸福的三丁目》系列電影或是香港的《歲月神偷》一大截。尤其令人難以忍受的是,這部極度煽情狂灑狗血宣揚族群和解的本土電影,它的意識形態過時陳腐到了極點,彷彿取材三十年前的國小生活與倫理教本,充斥種種「選擇性遺忘」的、一廂情願憶苦思甜「粉飾太平」的鄉愿,即便編導有心透過一些較為尖銳的衝突(如原住民身份遭歧視)去呈現族群議題,也因為編、導、演的全面性失控,令這部賀歲電影淪為一部彷彿走錯時空的戒嚴時期主旋律電影,它的存在於是顯得如此虛假、令人難堪而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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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陣ㄟ》江淑娜、梁修身

《阿嬤的夢中情人》則是一次功敗垂成的革命性嘗試。這個年輕的團隊選擇了台語片由盛轉衰的1960年代末期為背景,以今昔交錯的方式向一去不復返的台語片致敬。劇組在台語片聖地北投搭設了一條1960年代風味的街道全景,再將雲林虎尾的台糖第一公差宿舍改裝成日治時期風格的木造建築,取代如今北投已不復見的日式溫泉旅館建築及室內裝潢。另外,戲院室內景則是選定在半廢棄的林口苦苓林戲院拍攝。受制於不甚寬裕的製作預算,兩位導演北村豐晴和蕭力修在時代感的呈現上捉襟見肘,既然無法如《賽德克.巴萊》那般精雕細琢,乾脆另闢蹊徑以奇幻張揚的視覺風格掩蓋細節考究的未竟遺憾。同樣的邏輯,也沿用在對於藍正龍和安心亞兩位演員的指導,他倆雖入戲、演得賣力且充滿化學作用,可惜就是在造型和口條上難脫當代痕跡,兩位導演索性不要求他倆刻意仿古,全然放開不被限定的時空綁住的結果,如同片頭那個乍看粗製濫造的登陸月球過場橋段般,自然流露一股廉價卻可愛、無比瘋狂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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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夢中情人》

不過,北村豐晴和蕭力修雖憑藉如此自信,成功彌補了影片本身諸多不足,但主角以外所有角色的缺乏鋪陳流於功能性,以及故事尾聲電影院高潮戲的爆點疲軟,卻令編、導的生嫩、缺乏深思熟慮徹底現形。從海報設計到時空背景和故事節奏的掌控,加上行銷策略的運用,《阿嬤》劇組極力將其與三谷幸喜的懷舊悲喜劇相互連結。不可諱言,這是非常好的點子,而《阿嬤》的創意本土化表現,還真的差一點就無愧於「台版三谷幸喜」這詞。只可惜,男女主角雖塑造得有血有肉,其他角色從王柏傑和天心飾演的台語片當紅演員到廖峻、澎澎這對黃金搭檔睽違已久的再次合體;無論虛構的銀幕情侶,還是台灣影劇史真實存在的主持搭檔,戲裡戲外的交錯辯證皆沒能穿透話題噱頭,開出更燦爛的花朵,粗枝大葉的劇本加上缺乏鋪陳的角色轉折,終究無法為這些有趣的角色注入靈魂與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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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夢中情人》劇照

再者,《阿嬤》最終企圖以電影中的電影向電影致敬,寓意不滅的愛可望超越生理病痛和逐漸流失的記憶,與幾近亡佚的稀少台語片同樣永垂不朽,深情款款,莫過如此。然而,北村豐晴和蕭力修終究沒能為這個動人的故事,以及沈海蓉和龍劭華兩位資深演員的精彩詮釋,調度出足以與之匹配的強大場面。戲中戲的片花剪輯,以及外圍演員的不夠進入狀況,明顯抑制了這場戲本應揮發出來的情感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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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夢中情人》劇照

21世紀的台灣電影早已邁入第二個十年,從「後海角年代」過度至「後巴萊年代」,近五十部的穩定年產量,以及電影作為「產業」的逐漸成型,反映在台片本土路線的多元嘗試上。有的是產業升級的必要之惡,有的是百花齊放後自我修正,無論承繼還是開發,無論投機消費還是奮力一搏,台灣也許現階段尚無法如香港電影即便處於谷底仍戮力完成《打擂台》、《歲月神偷》、《桃姐》和《低俗喜劇》等片型截然不同卻同樣原汁原味的本土作品,但期待台片歷經兩年春節檔的殘酷廝殺,來年能夠浴火蛻變成為一隻隻五彩斑斕、花紋各異的美麗土鳳凰。

創作者的職責無他,就是呈現世界的一個切面,然後深入剝示它的複雜性。而所有創作者在追尋的,也無非就是創造出一個自給自足的表意系統,獨特地展現那些具有永恆特質的普遍性存在意涵,帶領讀者與觀眾脫離慣性的知覺習慣,用全新的方式去看、去聽、去感受、去思考。就像巴斯特納克說的,藝術家都是時光的囚徒,無法不對時間沖刷下來的任何事物凝神細看,並對那每一吋轉變感到熱切觸動,於是突破有限的創作條件,去捕捉一瞬的永恆,找回失落的風景。

(編按:「屌絲」一詞,是近年流行於中國大陸的用語,據維基百科的解釋,屌絲一般指出身卑微的青年男性,他們相貌醜陋,收入微薄,工作低賤,喜好美女耽於性幻想,整天卻只能自行解決生理需求。著名電影導演馮小剛曾稱「屌絲」就是對境遇不堪者的蔑稱,自稱屌絲的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作者鄭秉泓係知名影評人,筆名Ryan,著有《台灣電影愛與死》,編有《我深愛的雷奈、費里尼及其它》(李幼鸚鵡鵪鶉著),擔任2013新北巿電影節共同策展人。評論文章不代表本館立場。)

海報及劇照提供: 寶米數位(《阿嬤的夢中情人》)、吉時娛樂(《逗陣ㄟ》)、柏合麗(《大尾鱸鰻》)、中影(《親愛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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