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第一部公路電影:
何平談《國道封閉》
 

 

張靚蓓:怎麼想到以公路電影的形式,來表現這個內容?
何平:其實我一直還蠻喜歡歐美的公路電影,不管是溫德斯、大衛林區,或是更早的公路電影。這是一種蠻迷人的類型電影,它迷人的地方在於,你不知道這條路走下去會碰到甚麼,而你經過的地方又扔在腦後,可以不去管,可以「逃脫」,蠻刺激的,我覺得滿符合我心裡的一種感覺。

張:正好表達出你對台灣的感覺?
何:是的,就是你很快的把一些故事拋諸腦後,但是對未來又蠻期待的,或是蠻擔心的,甚至有點危險性,就是說,不知「將來究竟會碰到甚麼」,一切都是那麼的「不可知」。基本上,我覺得台灣人精神狀態就處於這種情況中。從何而來,往何而去,全然不知。
我覺得公路電影的精神也正是如此,其實公路電影還蠻符合台灣的一種精神狀態;我覺得不一定只有外國的那種大山大水,才適合拍公路電影;台灣有他的曲曲折折的,那種出了山就是海的感覺。
這次我來拍一個不常在台灣看到的電影類型,至少我沒有在此地的電影中看到過,這是我最初的想法,於是就和郭箏講︰「能不能從你的小說裡挑幾篇出來,我們合拍一個公路電影?」 我看過他很多小說,其中有幾篇與公路有關的;他聽了也很感興趣,所以就挑了幾篇,我們一起完成劇本。

:是哪幾篇?其中有沒有新創作的?
何:「狼行千里」,原先刊登在時報副刊,就是顧寶明和庹宗華的那段。
「開車上路」,就是張世的那段,本來收在「好個蹺課天」短篇集中。
「國道封閉」則是整個影片的背景,塞車、高速公路封閉……;和前面不同的是,這篇是在郭箏編完這個劇本之後,他又再去寫的一個同名短篇。
至於伊能靜和黃舒駿演出的這一段,則是原始創作,黃舒駿只作「聲音演出」。當初我有個想法,跟郭箏商量,我們用「大哥大」來玩一個比較羅曼蒂克、比較愛情的遊戲。

張:看過《國道封閉》,發現有許多與台灣現實不謀而合的現象,如片中「西遊記」的人物…..。
何:你覺不覺得,「西遊記」其實是中國最早的公路文藝作品。最初在劇本裡,小玉(伊能靜飾)開著紅色跑車,碰到的是三個流氓,兩年後劇本重改,成了現在三個跑江湖賣唱的。

張:不只是這部電影,就像陳國富《只要為你活一天》裡寓言了中共向台灣打飛彈,王小棣在《我的神經病》裡安排的綁架情節,類似現實社會中所發生的白曉燕案件,你對這段時期台灣電影導演的作品裡經常出現這種「現實的寓言」,有甚麼看法?
何:有機會寓言到社會上將來會產生的一些社會現象,我覺得這是作為一個創作者應該有的一種情況,因為比較敏感!應該要思考到,現在社會如果是這樣的一個精神狀態,那可能會有甚麼事情發生。它不是理性的說明,而是以感性呈現,變成了「寓言」或「象徵」。我覺得這似乎是作為一個藝術創作者所應該扮演的角色,就像「一九八四」,當初先被寫出來,後來發生的事實也是這樣。

張:那麼,你所謂的台灣的精神狀態,是指甚麼?
何:其實中間有一段劇情可以說明這個狀況。
庹宗華問顧寶明:「你知不知道,為什麼台灣沒有狼?」
當時顧寶明覺得這個人已經有點發狂了,就不理他,反問他:「你是不是該到醫院去看看你的傷?」
庹宗華繼續延伸這個話題,對顧寶明說:「我爸說,狼是不繞圈子的。所以呢,狼不活在這個繞圈子的島上。」
為什麼叫「繞圈子」,因為島不大嘛,一直繞圈子,本來是你追我、後來變成我追你,一直繞,誰也追不到誰。
其實他爸就是一條狼,所以死得很慘。甚至到最後顧寶明勸他說:「別回台北了,因為警察在那裡等你。」
庹宗華回道:「不回台北又能怎樣,回到南又要往北走,我不想繞圈子了。」其實他跟他爸一樣,在某種精神狀態下,他是條狼,是不想繞圈子的,所以乾脆回去,面對他所該面對的。
其實這有點在隱射台灣某些正在互相浪費許多精力、時間的一種精神狀態,在追逐、計較一些不值得的東西,彼此欺詐、算計、背叛,都在繞圈子,其實大家都在一座很小的島上。

張:其實伊能靜演的那一段「大哥大」部分,也蠻能表現出台灣目前的精神狀態。大哥大讓彼此間能馬上聯絡到,人與人之間,乍看之下,似乎是沒有距離了;但實際是,每個人更加孤立。
何:實際上內心都還很遙遠,電話是可以無所不在了,可是大家都很急於找到一個人,哪怕是聲音也好。色情電話正反應出其中的一種現象,電話的那端,不管是色情、不色情、或談戀愛、打電話給老婆、或失去的女友,人們在尋找一個「伴」,其實他/她得不到,人都是「用聲音在幻想一種相處」。
幻想彼此正在相處,其實並沒有實質的相處,只是一種暫時的麻醉。其實現代科技,電話、網路…,所帶來的就是一種麻醉而已。

張:你覺得在現在的台灣,更能呈現出這樣的麻醉狀態?
何:我覺得是,因為台灣大哥大的密度,在全世界排名第二,第一是西藏的拉薩。

張:這些都是你對台灣的看法?想透過電影來呈現?
何:其實是從《十八》開始,是從一個我自認為比較理性、知性的角度,來接近某些我想討論的意念或主題。至於這一次我覺得是個巧合。我本來是想從感性、感情出發,並不想討論什麼知性的問題。
所以當你看完片子之後,如果你看到一些些問題,反映出一點點甚麼,對我來說都是額外得到的,而不是我去設計得到的。因為這部片子不是「意念先行」。至少我當初要處理的是人的寂寞、需要、愛情、性及父子之情……。
但這些事情是不可能脫離空間或時間的現實,所以我把它的背景安排在一個有點荒謬或不可知的現實或社會環境裡,就是台灣,因為那不可能逃脫。
所以整個台灣變成一個無所不在的背景,它滲透到每一個感情、性,或父子、家庭裡面,在這種時候,我突然發現,原來社會現實、空間、時間因素都那麼好用,它變成是一個輔助,又很好用,變成給「愛情、性、家庭或暴力……」有了一個厚度。我覺得這時候它提供了一個厚度,如果沒有空間及時間的現實感,愛情就變成了一部肥皂劇了。兩者的差別在這裡。
也或許它至少占有我們感官70-80%的影響力量,其實我們忽略了聽覺對我們想像力的影響,我們害怕、高興、爽快或舒服……,聽覺其實「默默的」在影響你的下意識,這是很好玩的事。
如果你從來不認識這個人,只是打個電話,只聽到對方聲音,你對這個人反而有「無限的想像」。透過電話,反而會讓你很容易談起戀愛,打色情電話,更容易煽動人的情慾。因為你不必看到,人對視覺還有防衛性,看到不喜歡的立刻要批判,討厭或喜歡,很敏感。眼睛可以選擇閉起來,但是耳朵很難,東西就一直進來,你沒法關上耳朵嘛!人對聽覺沒有甚麼防衛心的。

張:當初如何想到在電影裡作這種帶有超現實風味聽覺的實驗,以前,我在賈曼的最後遺作《藍》裡,看到這種大膽的全然實驗聲音。
何:當聽覺和視覺結合時,它可以是完全「不對位」的,因為「錯置」反而帶來新的感受。

張:這種手法,受到超現實畫家達利的影響嗎?
何:絕對,超現實大師如達利、裝置藝術的杜象、還有畢卡索,都是我最喜歡的畫家。電影上則是費里尼、布紐爾等,他們的電影,我特別有感覺,一直覺得我們為什麼會害怕、會有鬼故事,是因為我們對自己的聽覺不是很了解。但也不是因為了解、就能解決甚麼。
我現在會慢慢把注意力放在「聽覺」這部份。其實有很多鬼故事,可能我們聽到了某些聲音,是我們平常沒聽過的,或是你聽到了卻沒有注意的。當你視覺受到障礙,聽覺轉趨發達,聽覺變成主要的參考座標,你又沒辦法很快的替聽覺找到一個標籤。馬上知道這是甚麼、那是甚麼,就很容易訴諸於非理性的解釋。

張:完全實現了嗎?
何:伊能靜用聽覺去想像視覺的這部分,完全是原先的構想,被實現。沒有甚麼困難。而且,我是刻意的讓她走進去。因為當一個情境已經被建立起來,她本人是可以參與的,你可以感覺到她的參與、甚至是本人全身的參與,這麼一來,不只在視覺上讓我們感到有趣,更可讓我們想到原來視覺、聽覺和想像,希望都可以相互錯置而不會變成干擾。

(本文原刊LOOK雜誌,1997年11月號,經張靚蓓小姐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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