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距離現在大約十四、五年前,慶祝電影誕生一百年之際,許多應景影片也如雨後春筍般浮現:有針對某位導演的致敬(《盧米埃與導演們》〔Lumiere et compagnie〕),有對某個材料的強調(《里斯本的故事》〔Lisbon Story〕),也有對某一部片的仿效(《開麥拉狂想曲》〔Living in Oblivion〕),當然,也有對電影史直接的回顧(《尤里希斯生命之旅》〔To Vlemma tou Odyssea〕、《一零一夜》〔Les Cent et une nuits〕)等。目的使然,這些電影的指涉性免不了相當明顯。再往前推一些些,暫且略過80年代,來到充滿心理符號學時代的70年代,我們有一部超級影迷拍的《日以作夜》(La Nuit americaine)以及總算傾向性稍微沒那麼明顯的《我們如此相愛》(C'eravamo tanto amati),後者透過友情與愛情的交織,將義大利電影細數了一下(這聽起來很熟,沒錯,我們熟悉的庫斯杜利卡〔Emir Kusturica〕也曾兩度用這種方式細數歷史)。而有意思的是,在個人色彩濃郁的60年代,最有名的關於電影的電影,剛好是兩部來自歐洲的影片:《八又二分之一》(8 1/2)以及《輕蔑》(Le Mepris);但更有意思的是,在好萊塢體系建立才剛滿40歲左右,好萊塢自己拍起關於片廠的影片:《慧星美人》(All about Eve)與《玉女奇男》(The Bad and the Beautiful),而《日落大道》(Sunset Blvd.)更成為該類影片的翹楚之一。
一如高達(Jean-Luc Godard)說過的那樣,「只有電影能夠自己述說歷史」(註1),電影,首先先不管它其中有什麼指涉電影史上什麼知名影片、演員或情節,一旦透過因襲的手法拍攝,其指涉性就明顯可見。於是乎當我們看到《黑色終結令》(Jackie Brown)片末的反覆敘事時,我們想到《殺手》(The Killing)的結構;同時,《殺手》片末機場飛揚的鈔票又讓我們憶起《碧血金砂》(The Treasure of the Sierra Madre)的過眼橫財。這裡沒有孰高孰低,沒有模仿論,只有一種出自電影本質的特點。一切都由影像本身發聲。
如果要為懷德歸納出一個各類題材、表現手法的一個共通性,那可能最接近一種可以稱為「錯位」的手法,也就是一種搭錯位的處理。《龍鳳配》的階級錯位,《黃昏之戀》(Love at the Afternoon)的年齡錯位(《兩代情》〔Avanti!〕又玩了一遍),《情婦》(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則是案情本身的錯位。在這次回顧的兩部片裡,這種錯位的情況最為明顯:《熱情如火》(SomeLike It Hot)的性別錯位,以及《日落大道》的歷史錯位。
但如果對於這類黑色喜劇還感到不夠過癮,那麼作為連接古典與現代主義橋樑的懷德,更確切地說,就是這部《日落大道》,它的錯位情況,甚至把這部應該要晚10年出現的影片,提早與東方的迷離畫(《羅生門》)一起面向觀眾。當33歲的高達把弗利茲‧朗(Fritz Lang)拉到影片裡頭時,44歲的懷德把一堆已然過氣的影人一起拉進了影片中,且還有更加模糊的處理:默片時期的女星史璜森(Gloria Swanson)就真的演一個過氣女演員、很早就被片廠拒絕在外的馮‧史特魯漢(Erich von Stroheim)就演出過氣而只能當管家的導演(他也曾導過史璜森的影片)、在戲裡戲外都拒絕幫史璜森復出的地密爾(Cecil B. DeMille)就演他自己(史璜森大部分有名的影片也都是跟地密爾合做的),而最讓人心酸的,還有喜劇名演基頓(Buster Keaton)居然演出「活體蠟像」!假如懷德讓男主角的角色名稱喚做「懷德」,那麼就更加讓人摸不著頭緒了,一如梅茲(Christian Metz)也建議過如果《八又二分之一》找來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的老婆演出劇中基多的老婆的話,這個雙重紋心結構就更加令人困惑。於是,在真與假的拉鋸中,直到片末死去的男主角再度從停屍間坐起來對觀眾說話時,這部影片的雙重後設性也在此完成。難道不能說他的影片超前了時代?
註1:Youssef Ishaghpour,〈電影考古學與世紀記憶(上)〉。《電影欣賞》第131期,2007年4-6月,頁49。筆者引用時根據原文稍做修改。 註2:Geoff Andrew,《導演視野—遇見250位世界著名導演》。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頁250。 註3:Andr Bazin等,《La Politique des auteurs》,巴黎:自由場,1972。頁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