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囚徒,找回失落的風景──第35屆金穗獎劇情片入圍總覽

文/吳俞萱(詩人、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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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霞的掛鐘》

醒著吧,醒著吧,藝術家
別向睡眠屈服……
你是永恆的人質
時光的囚徒
──巴斯特納克

任何作品都會忠實呈現創作者的生命情態,任何作品也都會通過形式與內容的描述、質疑與想像,來揭示作者認定的世界如何構成、如何運作。因此,即使電影的每一個環節(佈景、音效、色彩、鏡頭、剪接……)都在嘗試再現外在現實與內在精神的自然與真實特質,但是,銀幕上展現的並不是絕對的真實,而是作者主觀而個人的視野所產生的美學的現實。所以,有多少種認知世界的方法,就有多少種寫實主義。

沒有創作者不是在奉行寫實主義,無論表現手法多麼傾向現實的背反或時空的脫序,作品其實都是在摹擬自身經驗到的實在世界。而創作者選擇的訴說內容(題材)與訴說方式(表現手法),源於一種價值信念與生存環境的衝突對立,以及個人內在情思的離散與歸鄉、跌宕與覺醒。就像唐諾在《閱讀的故事》裡說的,人的命名行為,不是從最熟悉的事物開始,而是要辨識、分別並安置異質的事物,讓世界回復成可控制的安全渾然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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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子》

而在這個吞噬消化的必要過程之中,個人原來不假思索的「全部」世界不可避免地被對比了出來,被壓縮出邊界而逐步成為可辨識、可思索的對象。異質的事物逼迫個人暫時踏出自己渾然無間的世界外頭,才有機會看到「一個」真正的歸屬。所以,創作者無法跨越切身的問題而去關注其他問題,也就是說,各種作品不僅反應出創作者的真實視野,也投射出我們所身處的現實世界的一個切片,令每一個讀者要以自己的感性來觸碰作者的現實,再對立出一個異質的對話反思空間,或是同質的共鳴神話層次。

因此,我將不以既定的美學成見去衡量入圍今年第35屆金穗獎的一般劇情片與學生劇情片,僅僅嘗試去突顯這些作品回應了什麼樣的生存問題,又怎麼在形式上去開啟或深化此一生存問題的複雜面向。整體來說,大多數的作品關懷個人生存與人際衝突的發展與結果,只是它們設定的倫理關係場域與敘事調性不同。而往年常見的後設電影(以類型片來拆解類型片的公式、電影編劇陷入創作困境而神祕的夢境或現實的人生卻編寫出新的故事……)減少,科幻作品卻不受製作條件的限制而明顯增加。

《離家的女人》、《主桌》、《煙火》、《牽你的手》、《遺書》、《過站》、《暑假作業》、《間奏》、《雙生花》、《忐忑》、《藍鬍子》、《語獸》都是從家庭問題出發,攤露個人生存困境與醒悟的作品;《根號十七》、《局外人》聚焦在學校生活裡的情愛牽連與人性試驗;《華麗緣》、《房不勝防》、《花若離枝》、《養樂多》、《真假店員》則是快照了底層市民的蜉蝣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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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誰家》

除此之外,《殘膠》、《藍眼圈說她要走了》呈現邊緣心靈的掙扎求生;《海馬迴體》、《四分人》提出了失憶與救贖的辯證;《凱西五號》幽默地運用後設框架來層層探問愛情的本質;《阿霞的掛鐘》、《慢吞吞小學》描繪時間對個人身心歷史的滲透與轉化;《逃what源記》戲謔表現出升學主義與家族眼光對年輕生命的無情壓迫;《椰仔》、《湯圓糰子》、《雨落誰家》則指向台灣當前的外勞逃跑、勞資糾紛與外籍通婚等族群問題。

而我私心喜愛的六部作品《凱西五號》、《阿霞的掛鐘》、《雨落誰家》、《椰仔》、《離家的女人》、《煙火》,密實地整合了影片裡的所有元素,深知寫實並非堆砌寫實的表象,而是有機地結構出一個戲劇性的美學現實,在其中挖掘自我與他者的關係。《凱西五號》的內容與形式相互開展、翻轉,以男孩的困惑來開啟夢境般疑竇叢生的際遇,透過具體的俄羅斯娃娃套層敘事結構,卻在探問一個形而上的問題:我們在追尋的每一段愛情,是否只是重複某一個既定的理型,而無視客體本身的差異性?本片以表象來揭露實相,又以言語表述來撐起一座真偽難辨的事實密林,「創造」於是成了隱喻,隱喻的隱喻……。

《凱西五號》是本屆入圍的劇情片之中,每一環節(劇本、導演、攝影、剪接……)的組成與調度最為和諧精密的作品,因此顯得突出特異,尤其是黃河的演出,自然靈動、充滿細節。而完整度最高、張力最大、美學風格最精鍊神祕的《阿霞的掛鐘》,延續了陳芯宜作品一貫的強度與濃度,在各種衝突對立的符號之間,製造出靜定與爆破、詭譎與荒涼;然而,片中的戲劇感、符號指涉、硬底子演員功力,就像一把雙面刃,既使本片展現出圓熟深刻的思想性,卻也因過於用力而窄化了作品本身的延異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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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西五號》

《雨落誰家》一開頭,就銳利地對立了本國主管與外籍勞工的權力失衡關係,但旋即翻轉了對立的兩方,讓兩個明明具有共通生存困境的外籍勞工(原本沒有對立的角色)產生相反立場的抗衡拉扯。導演一再捕捉外籍女工在馬路邊彎曲身體不知所措的情景與外籍男工每次犯案前為了痛下決心而彎身禱告的掙扎模樣,他們之間唯一的差異,就是操持不同的道德選擇。而電影最後,我們會發現沒有誰比誰幸福,只有誰比誰擁有更多金錢權力,僅僅是階級本身的對立,而其實根本沒有生存問題的差異。所有人都擁有相同的困境與心願,那就是愛與被愛的無限趨近。

剪接流暢、演員表現出色,這些台灣短片少見的優點,都還不是《椰仔》真正動人的原因。它最震懾人心之處,其實是每一鏡頭都拍出了生命力。那生命力源於對細微情感怎麼萌發與轉變的體察,也出自對人性如何堅韌地突破現狀有所理解,因此,每一鏡頭都閃現了導演與編劇對人事流變的溫柔珍視,那完全足以覆蓋劇情銜接有些過於煽情的小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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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家的女人》

《離家的女人》的重點不在於女主角為何出走,而是為了反抗某種重壓所採取的放縱姿態如何突顯她原來生活的苦抑;甚或是一個女人對舊有自己的反叛可以有哪些想像,對於重獲無需承擔任一生存責任的真空自由狀態,還有怎麼樣的暢快感。本片的攝影與剪接節奏都適切地呈現出嘗試解放而沒能真正得到自由感的窒息鬱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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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

《煙火》裡的母親,是本屆影展入圍的劇情片之中,我認為最亮眼的角色。一方面是該演員本身的純樸況味,合襯於這個劇本所需的母親特質,另一方面,是編劇安排的幾個細節巧思(在售票口發現兒子沒有要跟自己回家時的反應、在月台上為兒子繫掛圍巾因而趕不上火車的表情與身體語彙……),突顯了無私包容、拔足狂奔的母愛。最後我們知道,煙火就是不畏自己的消逝而照亮夜空,以自身的火光來映亮底下的人們。母愛是煙火,兒子珍惜這份情感並做出回應也是燦爛的煙火。在煙花乍現的那一瞬間,整個國家的歡慶不比這對母子相視而笑更加炙熱溫暖。

創作者的職責無他,就是呈現世界的一個切面,然後深入剝示它的複雜性。而所有創作者在追尋的,也無非就是創造出一個自給自足的表意系統,獨特地展現那些具有永恆特質的普遍性存在意涵,帶領讀者與觀眾脫離慣性的知覺習慣,用全新的方式去看、去聽、去感受、去思考。就像巴斯特納克說的,藝術家都是時光的囚徒,無法不對時間沖刷下來的任何事物凝神細看,並對那每一吋轉變感到熱切觸動,於是突破有限的創作條件,去捕捉一瞬的永恆,找回失落的風景。

(本文原刊於三月號《世界電影》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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