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製之寶‧張美瑤

文/陳煒智  

台語影壇出身的張美瑤,在台語片第一個黃金年代結束之後淡出影圈;天生麗質難自棄,當台製的長官龍芳先生特地欽點她加盟,禮聘她為台製廠服務,張美瑤這個「台製之寶」的美名就不脛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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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的《吳鳳》,她扮演原住民少女薩妲蘭,戲分雖然不特別重,卻是全片裡唯一的「標準玉女」角色。初次露面時憔悴淒涼,受了吳鳳的恩惠之後,長成為健康美麗的山地姑娘,徜徉在青山綠水之間,再不是原來那個飽受欺凌的小可憐蟲。這也是觀眾朋友第一次在彩色的弧型闊銀幕上,看到張美瑤那純潔無瑕的姣好面容,襯著台灣的壯麗山景,不僅走紅寶島,更揚威海外,在香港引起很大的回響。

然而,翻開張美瑤的作品名錄,她真正在台製廠拍攝的片子,除了《吳鳳》之外,還真沒幾部!《梨山春曉》和《小鎮春回》大概是讓觀眾朋友們印象最深的作品了。讓她擔得起「台製之寶」這頂桂冠,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由她代表台製(也代表台灣)與國際影壇交流,西進香港、東達日本,與香港的電懋公司合作恢弘大片《敵後壯士血》、《諜海四壯士》、《生死關頭》,以及《西太后與珍妃》,又與日本東寶公司合作《香港白薔薇》、《戰地歌聲》、《曼谷之夜》等等。然而,張美瑤並沒有因此變成港星和日星,也沒有因此就「赴港發展」或「赴日深造」,她還是那個鏡前晶瑩剔透、鏡後低眉垂目、安詳嫻靜的台灣姑娘,就像她在《梨山春曉》裡,揚起手臂,迎著陽光輕揮的那個形象;從60年代後期、台灣經濟起飛的關鍵年代,一直凝結到90年代後期,在九二一大地震之後的廢墟裡,仍然屹立在台影文化城的舊牆頭,溫暖的笑容,撫慰著藍天白雲下的翠綠大地、芸芸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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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電影明星的魅力不僅只限於光影折射之間的愛恨嗔癡。他們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的拘束,成為一種恆久保鮮的生命體,繼續燃燒著大家對此的期待、展望,以及無盡的想像。

古典的張美瑤

大概因為自身的興趣和觀影習慣使然,筆者從小就愛看古裝片。最早認識張美瑤,既不是從《吳鳳》、《小鎮春回》,或《情人的眼淚》,而是從《喜怒哀樂》裡的「哀」篇,那位清麗脫俗的倩女幽魂。

《喜怒哀樂》問世於60年代後期,它的製片緣由起因於台灣影壇「義助李翰祥國聯公司償還債務」,動員大批明星,每人以新台幣一元的片酬,攝製四段集錦故事短片。然而,它同時也是華語影壇難得一次採用「作者論」的宣傳包裝方式,電影海報上沒有明星玉照,整部片子更沒有所謂「男女主角」,只有「台灣四大導演」:白景瑞、胡金銓、李行、李翰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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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哀」篇裡,李行導演的構想很清楚:希望透過一段人鬼之間的淒美愛情,闡述「哀莫大於心死」的故事創意。然而這一切的一切,都要由兩位演員—歐威和張美瑤—來負擔,尤其張美瑤,說到底,她就是那位真正「心死」,真正感受到「哀慟逾恆」的角色,在這則短篇裡,張美瑤用她出眾的氣質,用她優雅、舒緩的儀態和風度壓場,只見她靜坐在織機前,耐心聆聽、軟語細訴,待及歐威怒火上沖,她又好言勸慰,如此幾番幾次,終於無能挽回歐威的復仇決定,最後只見她淒淒婉婉,奔向荒草叢裡的枯墳,化為輕煙一縷,永不留戀塵世。

兒時觀賞《喜怒哀樂》的「哀」篇,有點參不透李行導演到底想玩什麼把戲,愈到後來才愈明白,那是何等的「期望」,才能讓冥界中人跨越「人鬼殊途」的分野,期待用愛和溫暖,來達成一個「殊途」但「同歸」的圓滿結局。這樣美好的希冀──它的破滅、它的消失流散,是真正的悲劇,真正的「哀」。當觀眾的目光焦點都落在歐威身上,尤其我們後來重看「哀」篇,認定它就是李行導演及歐威代表作《秋決》的暖身,「莊嚴」、「崇高」等贊詞如雪片紛飛般加諸其上,但筆者仍然喜歡在看「哀」篇的時候,多關注張美瑤一點,看她怎麼拿捏其間的細碎分寸,以及她怎麼塑造這個玲瓏剔透的形象,這個形象又怎麼替後來唐寶雲在《秋決》裡的「蓮兒」一角打下基礎。

張美瑤從來都不是演技派,也從來不必「賣力」地去「演」一個角色。她是一種存在,一種流散在空中的氣質的具象表徵。當這份「存在」凝聚在戲劇裡,無論是癡情的歌女、是善心的幽靈、是逆來順受的女兒,意境對了,就萬分迷人!但如果她被當成天后級的超級巨星,讓她散發著明星魅力,穿著戲服在故事裡走來走去,哪怕導演再優秀、故事再曲折離奇,她就只能是吸引觀眾朋友們看熱鬧的一個「新看點」,如此而已。

所以,她演起珍妃,清麗動人;她演起「哀」篇的女鬼,扣人心弦;她演起《鬼屋麗人》的顏如玉,同樣的低眉、同樣的溫婉,長髮飄逸的她背對鏡頭,轉過半邊側臉,那就是從台灣的好山好水生養出來最美的美玉,在一部不特別起眼的生產線商業作品裡,讓幾十年後的觀眾為之驚豔。

看不到的張美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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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到的張美瑤?對!看不到的張美瑤。好多部片子都看不到──理由很多,因為跨國合作的版權歸屬問題而無法重映、因為年代久遠而拷貝佚失,還有,因為當年根本連拍都沒拍完!

李翰祥的「國聯」公司在1963年底浩浩蕩蕩渡海來台,與台製密切合作,推展一系列的製片計畫。其中最壯盛、最恢弘的兩部,當屬李導演延續他「傾國傾城」構想,以「江山」、「美人」兩相連屬所設計的「紅拂女」以及「西施」。

「紅拂女」改編自高陽的原著小說,在籌備階段就定名為《風塵三俠》;而「西施」就是後來的《西施》,由江青、趙雷主演,聲勢浩大,是為台灣電影空前的鉅製。《風塵三俠》由楊群飾李靖、洪波飾虯髯客,張美瑤演的就是紅拂女。1964年春天,先於《西施》開鏡,由江青擔任編舞,樂曲據考應是周藍萍所作,張美瑤飾演的紅拂女,在李翰祥的指導下,拍成了一整折的歌舞場面。然後,亞洲影展空難事件發生,台製的大家長龍芳、國際公司的夏維堂、香港電懋公司的陸運濤、王植波等人不幸罹難,《風塵三俠》也就此束之高閣,無人再提。如今,這段張美瑤翩然起舞的戲不知流散何方,如若有機會尋得,念在它所集結的精英才氣,絕對可以算是電影史上難得的極品瑰寶。

只是,此等機會,可遇而不可求,既然看不到「看不到的張美瑤」,還是回頭談談「不可不看的張美瑤」。

不可不看的張美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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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數張美瑤的作品,有兩部不能不看:白景瑞導演的《再見阿郎》和潘壘導演的《落花時節》。兩部影片都在台灣拍攝、都是文藝雋品,白景瑞的《阿郎》,企圖以極度寫實到近乎荒謬的詼諧,刻畫著台灣社會在急速現代化的過程裡,幾位腳步踉蹌、追著很辛苦的小人物形象。潘壘的《落花》則以美得像詩的童話筆觸,勾勒出時代巨輪轟然碾過之際,所殘存下來的兒女情長。兩部都是張美瑤配柯俊雄,兩部片子裡,幾位主角擦出的火花,在四十多年後的今天重看,依然光燦鮮麗,歷久彌新。

(陳煒智,電影與劇場歷史研究者,深度影痴的自由撰稿影評人。本文經作者同意,摘錄自本館最新一期《電影欣賞》(Fa152)季刊「最美.張美瑤--懷念台灣第一美女」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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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電影欣賞》書影

《電影欣賞》(Fa152)季刊目錄:

專題:最真‧明驥-懷念台灣新電影之父

任勞、任怨、任謗是我在中影的服務精神-專訪明驥老總|黃建業訪
光陰如千里駒過隙-明驥先生的光陰故事|夏漢英作
新電影之父明驥追思會-《光陰的故事》映後座談紀錄|小野、吳念真主持
親人談明驥
追憶心目中最敬愛的父親|明建華作
我最親愛的爸爸 你過的怎麼樣|明愛華作
爺爺 我心中的巨人|明安言作
獻給我心中最偉大的爺爺|石昌右作
最親愛的爺爺  我永遠愛您 |石昀右作
影人談明驥
我有一種失去父親般深深的落寞|小野作
台灣電影真的新過嗎?|吳念真作
歷歷在目的如煙往事|段鍾沂作
追隨明總打天下的日子|王童作
不想告別 |陳坤厚作
他不顧一切地開了一扇窗子|張毅作
他依然深愛著他的黨 |萬仁作
大氣度|柯一正作
明老總的圍爐時代 |焦雄屏作
溫柔而堅定的台灣新電影之父 |胡幼鳳作
我的光陰的故事 |曹源峰作
豐富、精采、有意義的傳奇人生|夏漢英作
明總對民間電影文化外交的卓越貢獻 |洪述棠作

專題:最美‧張美瑤──懷念台灣第一美女
最美-美瑤──故人故事-影人影事|江青作
天生麗質難自棄──專訪深居簡出的低調美女張美瑤|林盈志訪
台製之寶 張美瑤|陳煒智作

專題:歌聲舞影憶當年
專訪姚莉(下)──退了,我喜歡平凡生活|左桂芳、焦雄屏訪‧老嘉華編&撰
班傑明‧布洛斯基:跨太平洋的美國電影企業家(連載一)|Ramona Curry 作‧黃慧敏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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